6月的德国，到处洋溢着世界杯足球赛的火热与激情，无论是酣战的赛场还是广场、街边的大屏幕都是世界各地球迷聚集的地方。平时清静的城市、矜持的德国人此时就好象被一把火点燃，随处可见的欢乐感染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们。我们就是在这个如火的季节来到了柏林，任务是为中国的音乐爱好者带来大家期盼已久的2006森林音乐会的现场转播。
      我们从慕尼黑转机时就开始感受了浓浓的世界杯氛围，一出机场门口，满目尽是世界杯的广告招贴画——克洛泽、巴拉克这些德国人心中的足球英雄的大幅画像张挂在建筑物上。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球场的欢呼，循声望去，原来不远处的空场上矗立着一块正在播放球赛的大屏幕，屏幕前许多球迷手端啤酒在兴致勃勃地观看，热闹的声音正是来自这里。后来，我们在德国各地都能够看到类似的景象，对这样的场面就习以为常了，6月的德国属于世界杯！
      森林音乐会转播之前，我们转播小组的成员心里就有一个担忧：会不会由于人们对世界杯的过于关注而冷落了这台曲目极为丰富的音乐会呢？17日抵达柏林已经是晚上9点，我们一下飞机就匆匆赶到森林剧场。当晚是森林音乐会最后一次现场联排，我们一来检查一下技术设备的落实情况，二来也看看艺术家的状态究竟如何。来到剧场后我惊奇地发现：今年排练的效果甚至超过以往任何一年，雅尔维与柏林爱乐的磨和程度已经达到正式演出的水准，所有曲目的联排没有一丝瑕疵，而现场音响效果之细腻和生动也达到近年最高境界。看来我们之前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德国人民是看球听曲两不误！
      转播当天，当我们早早来到现场后，已经有不少热心的听众开始在门口排队等待入场。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候，场内已经是人头攒动、基本是座无虚席了。今年森林音乐会的主题是《阿拉伯音乐之夜》，曲目包括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天方夜潭》、格里格《培尔·金特》组曲等乐迷们熟悉喜爱的作品。这次音乐会的正式曲目一直是个悬念，甚至到最后一刻还在调整。演出开始的第一个音符奏响时，所有的猜测才算尘埃落定，也让我们大吃一惊：居然开场乐曲又增加了一首平时不常演奏的莫扎特作品——歌剧《后宫诱逃》序曲。这大概也是对此前舆论界对今年森林音乐会没有安排任何纪念莫扎特作品的一个回应吧！毕竟今年全世界音乐界都在为莫扎特250周年诞辰而忙活，作为世界古典音乐中心之一的柏林，不能对此视而不见吧！
     当晚的演出充分展示了指挥大师雅尔维与柏林爱乐乐团高度完美的合作，在连续两年的森林音乐会由西蒙·拉特亲自指挥之后，今年的演出再次恢复了与特邀指挥的联袂演出，这也体现了柏林爱乐对艺术多样化的追求。雅尔维虽然年事已高，指挥动作并不大，但他对作品的处理仍然具有很强烈的对比和火热的激情，音色变化丰富，情感细腻感人，颇有当年著名的匈牙利指挥大师弗里兹·莱纳的风范。无论是优美动人的“索尔维格之歌”，还是音乐起伏跌宕的《天方夜潭》，艺术家们精湛演出都赢得满场观众的热烈喝彩。第一次在森林音乐会登台的年轻荷兰女小提琴家珍妮·简森更是以靓丽的形象和迷人的琴声，使观众们如醉如痴。最后的返场曲《柏林的空气》在雅尔维的处理之下显得节奏轻快而富于动感，人们的情绪在此时达到高潮。这一刻，音乐将人们与自然融为一体，剧场四周回响着有节奏的口哨、掌声与欢呼，手中的烟花映照着观众们兴奋和激动的面容。
      音乐会的转播完成后，我们开始了为期3天的德国音乐风情之行。说起古典音乐的历史，与德国有关联的音乐名人真是太多了。在本土的音乐家中，巴洛克时代的巴赫、亨德尔，古典乐派的贝多芬、浪漫时期的舒曼、门德尔松、勃拉姆斯、瓦格那都具有广泛的世界影响；而李斯特、马勒这些外来的艺术家也在德国留下大量音乐的足迹，因此，在德国的地图上可以看到许多与这些音乐家相关的地名，热爱音乐的我们无法抵御这些音乐圣地的魅力。在有限的时间里，我们选择了魏玛、爱森那赫以及波恩这些远离世界杯的小城镇。在那里不仅可以找到合适的驻处，最重要的是它们和音乐的关系。小镇爱森那赫是巴赫的故乡；而魏玛是德国历史上最具有价值的文化名城，巴赫曾在这里的教堂担任管风琴演奏，李斯特在此居住过很长时间，著名文学家、诗人歌德、席勒的一生中也有很多时间住在魏玛；而波恩则是乐圣贝多芬出生的地方，他在这里成长并得到音乐的启蒙。
      我曾经在冬天转播2005除夕音乐会时造访过爱森那赫，当时巴赫的故居留给我的神圣而庄严的印象至今还很深刻。近来我聆听了不少巴赫的音乐，有了不少新的感触，再次来到这里还是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冬去夏来，小城爱森那赫周围的山上绿树如荫、一片苍翠。刺目的阳光使得冬天看到的巴赫铜像的冷峻改变了许多，铜像前盛开的鲜花使得大师好象又回到了温暖的人间。此时，在他的故居里听到的音乐也显得更加亲切。这次还有另外一个新的发现，是和附近山上的瓦特古堡有关。过去我们只知道宗教改革家马丁·路德在古堡中翻译了新约圣经，其实伟大德国作曲家瓦格纳的歌剧名作《汤豪瑟》的创作也和这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瓦格纳当年从法国返回德累斯顿时曾路过瓦特古堡附近的山谷，当时正值阴雨，就在他回眸眺望山上的瓦特古堡时，一束阳光透过云层照在这座雄伟的城堡上，这个奇妙的景色深深留在瓦格纳的记忆中。在他创作歌剧《汤豪瑟》时，由于其中的故事背景就取自中世纪在瓦特古堡举行的歌手比赛，于是他要求舞台的设计人员按照他对瓦特古堡的印象制作了一幅生动的背景画面。如果我们有机会目睹歌剧《汤豪瑟》首演的宣传画时，就能够看到背景中屹立在山崖之上的瓦特古堡。这时，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在爱森那赫也有一座瓦格纳的博物馆。当我们沿着盘山的小路，向着古堡攀登而上的时候，望着历经千年沧桑的古老城堡，它那高高在上的雄浑与气势让人的心灵受到强烈的震慑。
      魏玛是一座精致、古朴的中世纪古城，窄小的街道、蜿蜒的碎石路和街边古老的建筑和青铜雕像仿佛向人们讲述它悠久的历史与曾经的辉煌。我们很快找到了李斯特的故居，一座街角的小楼，一些忙碌的工人在屋内干着什么，我们遗憾地得知无法进去参观。好在不远处还有一座和李斯特有关的学校——李斯特音乐学院，许多背着乐器的年轻人在大片绿树、青草掩映的花园般的校园中匆匆前行，老式的教学楼中不时传出悦耳的琴声。刚开始我还有些不解：李斯特音乐学院为什么不在匈牙利而在德国的魏玛？当了解了李斯特一生的音乐活动，这个问题就不难解答。李斯特的女儿科西玛成了大音乐家瓦格纳的妻子，他的后半生有很多时候是在德国渡过的。他1848年开始担任魏玛地区音乐总监，后来在拜罗伊特与瓦格纳比邻而居。我们在离李斯特的故居不远处看到一个门前篆刻金属五星的陵园，墓碑上记录的年份和名字告诉我们，长眠在这里的都是二战即将结束时，为最后战胜德国法西斯阵亡的苏军将士，他们当中有的年龄还不到20岁。看到眼前的和平景象，我们从心里诅咒那场半个世纪前的残酷战争。
      说起和平的话题，我们自然会想到被尊称为“乐圣”的伟大德国音乐家贝多芬。他的一生见证了许多的战争与杀戮，也经历了很多常人无法理解的痛苦，因此，他更加憧憬人类和平美好的未来。为此贝多芬用席勒的诗作《欢乐颂》为歌词创作了第9“合唱”交响曲。从此，这首歌颂人类团结、欢乐的高亢旋律回荡在世界各地，鼓舞着人们为实现世界大同的美好理想而奋斗。我们一行怀着对贝多芬崇高的敬意，来到了位于波恩老城区的贝多芬故居参观。比较9年前我第一次去时，波恩的街道好象热闹了许多。那时虽然德国的首都已经迁到柏林，但政府机关仍然在波恩办公，所以波恩基本上还是以一个政治中心的地位出现，清净、整洁、美丽是当年我对它最深刻的印象。而如今不同了，这座具有悠久文化和历史的古城要向世人展示它多层面的文化魅力，自然需要努力吸引人们的目光。我还记得第一次来贝多芬故居参观吃了“闭门羹”的情景，那时来的人并不多，而故居下午4点就关门谢客了。现在的关门时间已经延长到下午6点，来自世界各地的“朝圣”者络绎不绝，故居内的纪念品也比过去丰富了许多。尤其让我感到新奇的是新建的电脑视听室，参观者可以方便地用电脑选听最有代表性的贝多芬音乐作品，甚至还可以把喜欢的音乐片段制成音频文件发送到自己的电子邮箱，回家就可以下载来欣赏了。当然除了这些与时俱进的内容，故居内那些大师曾经弹过的钢琴、亲手抄写的乐谱，以及记录他成长的许多物品还依旧保留完好，这让所有崇拜贝多芬的乐迷们感到欣慰。
      我们此行最后的重点是向往已久的莱茵河古堡之旅，其实我们在谈到一个国家或民族的文化和历史的时候，最不应该忽视的是孕育了人类文明与历史的那些著名河流。人类自古择水而居说的就是对水的依赖，如同黄河哺育了几千年辉煌的中华文明，见证了璀璨的德意志音乐艺术历史的是被称为德国父亲河的莱茵河。发源于瑞士阿尔卑斯山麓的莱茵河自南向北穿越德国，流经荷兰注入海洋。它浇灌着两岸的土地，自古就是重要的运输通道，它促进了沿河流域文明的发展，是德国人民心中神圣的河流。为此，舒曼、瓦格纳等一批德国音乐大师都创作有以它为题材的音乐作品。更何况沿着从科布伦兹到圣哥尔的河段，河谷两岸的山上分布着许多建于中世纪、不同风格的古堡，有关这些古堡和莱茵河的神秘传说更使我对古堡之旅充满着遐想。
      23日一早我们从波恩出发，很快就来到了莱茵河畔的美丽古城科布伦兹。在这里莱茵河与有德国母亲河之称的摩泽河汇合后继续向前，在两河相会处形成象船头般突出河中的三角洲，一块高高的基石上屹立着威廉皇帝跃然马上的青铜雕像，好象一位驾驶巨轮的船长，这就是此地的著名景观——德国之角。我们要在这里上船，之后在莱茵河逆流而上，航行3小时到达小镇圣哥尔后继续乘车南下。游船缓缓驶离港口，当我们来到甲板，眼前出现的是宽阔平坦的河面，河水舒展平静地流着。这时，船上的扬声器中传来熟悉的旋律，是舒曼的〈“莱茵”交响曲！宽广激昂的旋律就好象眼前的河水奔涌向前，让人心旷神贻。真有点在黄河上听到《黄河大合唱》或在沃尔塔瓦河畔回味斯美塔那《我的祖国》交响诗那种惬意的感觉，看来一方水土造就一方文化，在莱茵河上聆听舒曼的《“莱茵”交响曲》的确有不一样的体验。
      当我们的船转过一道河湾，甲板上来自各地的人们开始兴奋起来，眼前的美景让众人一时不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只有一连串夹杂着各种语言的感叹和手中按个不停的相机在表达大家内心的激动。只见原本平坦开阔的河道两边像变魔术般出现了错落有致的绿色山峦，山脚下是古朴精致的小镇民居——尖顶教堂，造型别致、屋檐下摆满各色鲜花的房屋，构成一幅幅色彩斑斓的图画。更让我们的眼睛应接不暇的是两岸的山上不时出现的、造型多样的各色古堡，这就是最令人神往的莱茵河古堡群落。由于中世纪的德国是由许多大大小小的王国组成，为了防御外敌，这些国王们修建了许多城堡，于是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大量古城堡就成了德国独特的历史景观。在风景如画的莱茵河谷更是集中了一批引人入胜的重要军事古堡，虽然由于年代久远不少的古堡已经成为废墟，但在各界人士的保护下，一些很有特点的古堡能够幸存下来，成为中世纪古代建筑的活化石而展示出独特的魅力，也给了后代艺术家们以创作的灵感，具传瓦格纳的四联乐剧《尼伯龙根的指环》的情节就源自莱茵河与城堡的神话传说。
      从科布伦兹到圣哥尔的莱茵河段，我们看到了掩映在满山苍翠之中的高贵岩宫殿，这座外墙呈现金黄色的新哥特式建筑，在绿色中显得庄严华贵，是城堡中最具有皇家气派的建筑。而唯一一座建在莱茵河中游、布洛巴赫附近山顶上的马克斯堡则是德国最美丽的城堡之一。虽然它远不及大家熟知的新天鹅城堡那样壮丽、辉煌，但独特的地理位置和精巧的造型使它和莱茵河的壮美景色融为一体，同样具有让人叹为观止的魅力。快到我们要下船的圣哥尔时，附近山上的莱茵岩城堡吸引了我的目光，这座在历史上久经战乱的建筑，经过多次的破坏和重建，留给我们的是废墟和部分完好建筑的结合体。尤其是它那班驳残破的城墙和堡垒让我想起了《尼伯龙根的指环》最后一幕中，在天火中轰然倒塌的瓦尔哈拉神殿。那个故事诅咒了给人类带来灾难的黄金，只有把它重新沉入莱茵河底，屏弃对财富的占有和欲望，人类才能获得永久的安宁。不知这神话是否能够应验？我望着眼前深不可测的莱茵河水，耳边似乎回响着瓦格纳歌剧“莱茵的黄金”中神秘的主题，它留给我的是久久不会忘却的记忆。（全文完——陈小斌）

2006森林音乐会排练现场

波恩的贝多芬故居

魏玛的苏军陵园

音乐广播
2006.7.5